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兒時抑鬱

生於一個很多死亡的家庭,難以計算接二連三的死亡對我和兩位姊姊的成長有何影響,肯定的是對父母親帶來極大的哀傷和抑鬱。

父母生了九個孩子,能長大的卻只有我們三個。成長過程,父母不願分享哀傷是可以理解的,偶然親戚來訪,重提鄉間舊事,母親便會淚如雨下,多年來的哀傷,仍未撫平,事情仍然瀝瀝在目,這也成了我家一個禁區。母親肯定是個浪漫善感的女性,對情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求和期盼,對兒女一往情深,絲絲入扣。可是父親對家庭的死亡更少提及,每次母親重提舊事,在父親臉上只有絲絲無奈,無言以對,不知是豁達或是逃避。

母親年輕時有一位心儀男友,在那盲婚啞嫁的年代,母親這樣的行徑,實在大膽和反叛的,可是她最終卻被迫嫁給了父親。不知道是兒女早亡,或是婚姻裡的不滿足帶來嚴重抑鬱,父親年輕時脾氣非常暴躁,動輒打罵,包括母親在內,我們都對他恨之入骨,陽奉陰違,晚年脾氣漸有改善,但夫婦兩人的關係並沒有縫補。母親在父親漸老邁時,她的嬲怒開始浮現於言行,時時對父親挑剔和咒罵。在母親未能在家裡奪權的年代,內心深藏很多悲痛和恨意,她常無故地擁著只有幾歲的我,哭得我背脊都濕透,留下很多恐懼、無奈和無助。長大了我才明明她很少在情緒上照顧我,反而我是她心中可以舒發情緒的對象,也許我走上心理輔導之路,和她給我這早來的訓練有關。

自己在九型性格上屬於四號型格──浪漫理想而不切實,四號在情緒和感受上被父母忽略,我曾經懷疑這對我是否屬實,因為兒時和母親關係並不差勁。最近一次禱告和安靜中,得到一幅印象──三四歲時,我獨自一人坐在雪地上,非常孤單可憐。我突然明白,在美國留學時,我極之喜歡雪景的海報,書桌前總起碼有一幅加拿大或美國的雪景。

這幅獨處雪地的印象,如今仍然深印腦袋,孤單寂寥一直揮之不去,那麼接近,這解釋了在人群裡,我仍然那麼容易孤單,去年抑鬱的日子,我常埋怨身邊人,包括太太和孩子們不了解自己,忽略自己。

母親一向十分溺愛我這個么兒,對我的安危也十分緊張,另一幅圖畫乃在我約兩三歲時,在鄉下要住省城看醫生,家住海邊小民房,要乘舢舨去看醫生,母親緊抱我在懷裡,令我幾乎窒息,那次印象在腦海裡仍然十分清晰,母親焦慮又緊,讓她一生都活在徨恐和抑鬱裡。

多愁善感的母親,生了我這個善感又悲觀的兒子,兒時常覺自己和人總有一種格格不入之感,不健康的四號型格,常覺不被明白、鶴立雞群、因而遺世獨處,孤單非常。

悲情的童年,在小學時嬴得女人型的別號,皆因母親怕我如兄姊們早亡而要我穿耳環,改名為阿壽,作為一個男孩子,實在難為,特別我五歲來港,六歲入學,耳環一直跟著我到十歲,後來和大姊多番投訴,方替我脫下。少年時代,我的情緒並沒有改善,初中即常有失眠,中二英文老師Miss Ho 見我精神痿菲不振,常建議我請母親要弄點補品我吃,我心想,母親比我更糟糕,她要吃藥才能入睡,情緒也波動非常,也難怪父親可能因為怕了她,每逢假期便去賭錢。

少年時代,曾嚴肅地想過自殺,一次奇怪的經驗,卻將我由死門拉回來。

 
2007-5-17